城市杂编

加缪说，想要了解一座城市，无非是了解这座城市里的人怎样活着，怎样相爱，又怎样死去。

有个同学，从小被看管的极严，放学回家必定是要限制时间的，平时也从来不准在没有家长监视的情况下出门。于是，她在合肥这座城市生活了18年，却仍然不知道三孝口在哪。这座城市能留给她的印象，大约只是从家到学校那段长度的点滴风景，以及偶尔偷溜出去抖抖索索看不大全的几条街道。

我也不尽了如指掌。约是二环内的热闹地点——以饭店商场人情世故为圆心的范围比较清楚，偏离了日常轨道，也是两眼一抹黑。但毕竟是自己人，再坏也是人民内部斗争，不管在哪只要太阳还在头顶上晃着，就怎么都不会恐慌。嗯，这是所谓故乡。

上学时先是骑车，后来改为公交车，时间没法由自己操控，迟到的几率大大增加，也没法看见路上的百态了。在路上，也得看是怎么在路上，在什么路上。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和走出房间看风景毕竟是两码事。

有次我发飙了，很早就起来，想着过一个舒缓美好的早晨。于是我有条不紊地吃早饭（平时都是猛地惊醒，刷个牙抓俩饼干就去追公交），背上书包，从容地去炸学校。并且决定走路去上学。奢侈至极。

沿着环城河，我看到：吊在树枝上的糟老头，树林里养蜂人的蜂箱，从天而降的鸟粪。我还看到一辆鲜红的106从旁边开过，当然我没看到文学作品中常见的对比景象：车上人麻木的脸，车内的拥挤不堪，车夹杂在堵车长龙中无法自拔。我没看到这些的原因是因为四个轮子的文明产物还是比两条腿的生物快很多的，我没法看见。所以我也没法看着晃晃悠悠的106露出得意的笑容，而且那时我还带着牙套。

接着目睹了一场大下坡上的惨案。一个高中生骑车撞到了一个老太太。俩人在高速车流不断的惊险场景下纠缠不休。我为那个学生感到惋惜。但我没法帮他，我比彭宇聪明多了。转个弯走上一条狭窄的人行道，得歪着头避开墙内探出的植物。墙内是一排红砖小楼，鲁彦周住在其中的一栋，虽然我从来没看到过他，因为不知道他的样子。最终我果然没有迟到。这个早晨如我所愿充满了事端和滋生的矫情，但 这样起床的决心后来很难再有。

一年后的今天，改造中的长江路可以日日横行无阻，于是在建设中的合肥生存只能全靠一双勤劳的脚。步行取代了交通工具，时光变得慢了。这是米兰昆德拉所向往的慢。街头信步着吟游诗人。你怎么好抱怨它的建设者的拓荒无道，它的地震后似的面孔。你怎么好抱怨城市中一下子涌现出的工人，无法预知的公交线路。 你不过只能抱怨你无法准点赶上的饭局，你长久懈怠的双脚在突如其来的使用下进行无氧作用产生的乳酸所带来的酸痛。你见过没有车流人流客流的长江路么，这样奇异的景象怕是只有这么一回了吧。

你不知道，合肥是一座有感情的城市。别以为这感情只有忧伤。

文字：大头马。摄影：杨枢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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