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城,南京
因为最近的活计,是关于南京民国建筑,所以一直都埋首民国史料中。为了写这几篇小稿,主编还专门组织我们去了遗址参观。颐和路民国建筑群,都已经被悉数推翻重建,甚至为了将来招商,连里面的格局都改动过了,我本来是想看到一个实物化的《上海的风花雪月》,结果眼前是塑钢门,水泥地,一水儿的山寨版。晚宴上,区委的朋友,很热情的向我们介绍,他们将怎样打造鼓楼的知性氛围,力图将它兴建文化大区——他们都不是本地人,耳边的异地口音,袅袅不绝,我有点走神。你们是把异乡当故乡,而只有我,是因熟稔而缄默——这是我的城啊。
每每有朋友来宁,我们都会去先锋,然后再回湖南路,途径颐和路老建筑群。他们都很慨叹,南京的气质,原来是深埋在这里。南京不同于苏州,苏州的新老城区划分的很鲜明。在老城区,连银行都是飞檐青瓦,满溢着时间感。南京则迥异,我从小到大进出数次的干休所,是国民党的军政部,中学时,在里面买过书的政治学院书店,是国民党的铁道部,失学之后,求知若渴的年代,淘过旧书的鬼市,是国民高等法院,幼时参加婚礼,在双门楼宾馆,和表妹躲猫猫,被执勤的用手电筒照出,差点当小偷抓了,我们一直惊叹的那个白楼,原来是英国大使馆。这些最高级行政语汇,过去只有要人才能进入的森严领地,他们被战火洗礼,被时间蒙尘,灰头土脸,落魄潦倒,混迹市井。
去先锋书店的路上,远眺颐和路,旧时陈布雷,汪壁君们的故居,早被后人占掉,很多是军界人士,一个房子里住着数户人家——权力的败落,失势,转移,赋予形,原来就是老虎窗上安着窗式空调,西班牙露台晒着香肠,木头窗子朽的快烂了,尿布成阵的迎风飘扬。胡老师意兴洋洋的告诉我,他曾经在老房子里租住过,夏天有股神秘的气味,是腐烂的木头,阴湿的霉迹,野猫的体味??都不具体。后来我们脱口而出,是“时间的气味”。在南师老楼上课,在太平南路工行取钱,都能嗅到这股味道。它们全是老建筑,被建委的人抱怨,说使用料太多太坚实,炸都炸不掉。
就是这种来不及收拾的狼狈,才是南京的一个基调。总统府里,蒋介石办公室的日历还停留在四月,那是他仓皇出逃的日子,每个导游在大门口,都会慷慨激昂的介绍 “就是四月二十号,英勇的解放军越过长江,解放南京,扯下了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挂上了五星红旗”。而这之后呢?老人们都说,因为是国民旧都,南京在解放数年后都不许大兴建设,从首都被降成独立市,最后是省会。
每每爱上一个男人,就想去看看他的城市,近水楼台的,买张车票,远在天边的,就在地图上意淫。久而久之,连附近的村镇,学校都了然于心。在他出生的地方吃点小吃——好清淡,心中暗笑原来他温暾的口味发源于此,走一走他的小学,操场上的那棵大树,是不是荫蔽过我心爱的人呢?拔一些野花回来种吧,只怕活不了。老公带我看他小时候玩过的水井,打水的轱辘居然还在,进村的土路那么长,婆婆就是沿着这条路,走走停停,一直坚持走到医院,生了老公,当年她只有二十二岁。
和朋友散步时,最喜欢听到这样的句子“那个窗户,是我当年租的啊,开窗就是大树,风吹过时有松涛,让人想恋爱”。 那天和朋友去玄武湖,在一个偏僻的旮旯,发现河对岸有个很另类的建筑,屋顶是波涛起伏状,我们慨叹不已,我说下次一定找个懂建筑的人随行,要不我们系统的读一下建筑史?朋友说很像圣心教堂。及我们到了对岸,面面相觑——那是一个厕所!上了以后,还是挺欣慰,这个厕所连细节都很精致“设计师好用心,哪怕是厕所都这么认真去做。”
文字也好,书也好,建筑也好,在我看来,它们的价值,就是能与生活发生生动的关系。什么美感,深刻,优雅,通通是附加值,我不关心,我看到的,是他们背后,一个个伸叶发芽长叶的,蓬勃的人。(作者:黎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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