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家乡的记忆与爱恋

我是地地道道的天津人,海河母亲哺育了我的祖祖辈辈。天津是我的家乡,26年来我从未长久地离开过她。
但说来似乎尴尬,我从小不会说天津话,也没有住过“老城里”,更不爱吃“狗不理”和大麻花。“传统的天津”散发的民俗文化气息没有太多的熏陶过我,植入我血液中的记忆是母亲的另一张面孔——“西化的天津”。
西化的天津 我的家
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历史给天津打上了重重的印记,“华洋杂处”赋予了母亲混合的气质。我生长的这一代被叫做“黄家花园”,位于和平区中部偏南,得名于清朝末年候补道台黄荫芬在现南京路与山西路交口东侧购地而建起的一座小花园。1860年后沦为英租界,所以,这里集中了很多英式风貌的建筑。
1930年黄家花园成为商业区,后增设百货、服装、副食摊群,西安道和长沙路、潼关道曾被辟为食品和农贸市场。黄家花园区片北临墙子河(今南京路),西接吉利大厦、国际商场;向南可达民园体育场、人民体育馆;向北可通中心公园、劝业场;西与小白楼、大营门地区沟通,交通便利,为市中心繁华区之一。
我家就居住在潼关道,在英租界时叫做“孟买道”。这条街道并不长,南侧依次为胸科医院的后身、复兴公园、菜市场、一个公共厕所和第二游泳池后身(二池),北侧则由几条里巷组成,桐寿里、义庆里、集贤里、德巨里、长生里……住在这样一个四通八达的地方,用“幸福”这个词来形容真的不过分。特别是这里属于重点学区片,天津市实验小学、市一中、耀华中学都在家门口,每天步行即可到校。
现在的潼关道被拆改得厉害,我只能靠记忆里的零散碎片去拼凑这条神奇的街道了。
复兴公园 爱的缩影
复兴公园于1937年由英租界当局建造,始称“皇后花园”,1945年改今名。少时,那里就是我的迪斯尼乐园。春来,园子里桃花盛开,我穿着花裙子摆着各种姿势拍照;夏至,假山上清泉涌动,我和小伙伴挽着裤管在水中嬉戏;秋到,一地地金黄的落叶,一树树青涩的果实,我在上下学路过的时候“拔老根儿”、偷果子;冬临,大雪压青松,我兴奋地在雪地里来回跑,假装摔倒,任小手冻得通红也不戴手套,就是喜欢触摸这晶莹剔透的世界。这里也很适合老年人休闲娱乐,因为有很长很长的走廊,很多很多的石桌石凳,老爷爷们聚集在这里打牌、下棋,还有很多爷爷奶奶们拉二胡、唱戏、练“香功”。小时候,放学回家要是找不到我爷爷,我就跑到公园,总能很快地从一群群熟悉的老爷爷中一下子把他找出来,拉回家给我做饭去。
网上有很多人写文章怀念复兴公园,每每看了,都会引起共鸣,虽然也都只是三言两语,但也是几代人爱的缩影。即使是后来房子拆迁了,搬走了,公园也经历了几度拆改建,很多和我爷爷一样的人也几乎是天天骑着自行车回去玩。现在有时候经过那里,我总会进去转转,想看看那些头发花白的老者里有没有我熟悉的爷爷奶奶。我真的不明白,这样一个英式古典风格的园林建筑现在怎么会如此破败?那么有特点的围墙都被拆掉了,我曾经坐在那半透式的围墙上打发时间,还从上面摔下来胳膊脱臼,而现在却换上了冷冰冰的矮栅栏。古典的味道消散了,现代感又不足,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笑。唯一没怎么变的到是公园外面的那个公厕,拆了建,建了又拆,拆了再建,厕所的性质始终没有改变,呵。
集贤里 童年的记忆
据记载,英租界时,“胡同”在这里基本上已销声匿迹,里巷一律以“里”为通名。潼关道上的这些里巷的建筑大都是三层的英式小洋楼,尤其是义庆里的建筑,据说是和上海的石库门相仿。经历过“文革”、76年唐山大地震的劫数,我所看到的建筑风貌其实已经有很大一部分被毁掉了。但即使这样,小洋楼还是风韵犹存。《今生今世》、《邓颖超和她的妈妈》等影视剧组都曾在这一代取过景。
我小时候住在集贤里,一条主巷左右各有一条后巷。主巷很宽,两条后巷很窄,形状就像一根树枝又长出两个分岔。这样的巷子最适合捉迷藏了。主巷子两边种着很高的树,记忆里有梧桐树、杨树还有几棵枣树。秋风起的时候就可以捡掉在地上的枣吃。巷子里每门每户的楼房样式都差不多,参看了一些资料,应该属于“ 单元组合式”英国风格建筑。我对她的理解就是“联排别墅”。推开旧旧的木门,是一个小院儿,没有一楼,而是露着半截窗户、很大很深的半地下室,潮湿阴冷。从院子里的铁艺楼梯可以直接上到二楼。二楼和三楼都是紫红色漆的木地板,连接二三楼的楼梯也是雕花的木楼梯,因为年代久远,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二楼、三楼都是里外的套间,和现在的两室、三室公寓的格局差不多。
我家住的那座小楼是比较特别的,院子比其他家的都大,而且一上二楼先是一个很大的平台,然后再往里面才是屋子。小楼的历史风貌当时也保存得比较好,院子里都是150mm*150mm的花砖,四块砖拼成一个图案,欧式的花纹非常古典雅致。小时候我经常在院子里跳房子,用粉笔把花砖涂得乱七八糟。据我爷爷说,这栋楼曾经属于一个大户资本家的小姐,我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是那位小姐的琴房。楼里的每个窗户都很有特点,采用“横联窗套”,凹凸线条和雕饰巧妙结合,使楼体的外檐显得深邃、和谐。这座楼还有一个区别于其他的特点就是有很多漂亮的“壁柱”。白色的柱头是很复杂的雕花,但具体是“陶立克柱式”还是“爱奥尼柱式”或是其他什么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在这座房子里度过了童年、少年的全部时光,伴着复兴公园清晨里清脆的鸟鸣和悠扬的二胡声醒来,也在胸科医院用来做实验的疯狗吠声中入眠。学习累了的时候就站在二楼的平台上发呆,想象这就是朱丽叶家的阳台,聆听闹市的喧哗,又在喧哗中沉淀内心的孤寂。
城市之变
大一的春天,非典肆虐,封校出不去。等我再出来的时候,因为平房改造工程,潼关道上的所有里巷全部夷为平地了。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狂奔到老家,心里一片凄凉。我竟没有看到她的最后一刻。
现在,我的那个家变成了一片临时绿化景观。绿草茵茵,看上去并不是很大的一片地方,我想,只有在此居住过的人才会知道,这里曾经的美丽怎是一抹葱绿可以媲美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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