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漫步

低调的门面，狭小的营业厅，坐落在南院门的“西安古旧书店”并不起眼。一百年来，古旧书店都是文化人心目中的圣殿。古旧书店从不做广告，口碑传递是古旧书店至今仍生生不息的动力。解放后古旧书店一直是西安市唯一能够收购、销售、保存古旧书的单位，店里面有很多线装文史类古籍。

《西安晚报》近日走访了西安古旧书店，从中发现了古旧书店很多有趣的故事。古旧书店是怎么从历史的尘埃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古旧书店的口碑为何在文化人心中是如此神圣？默默工作的店员有哪些鲜为人知的故事？近年来古旧书店牌匾上的题字，为什么不是鲁迅亲自手书的？如今烙有古旧书特色的古旧书业是否难以为继？

09年11月，装修前的古旧书店门面

古旧书店的复杂身世

古旧书店最早的源头要追溯到1908年成立的公益书局。它由陕西早期同盟会员焦子静、张铣集资创办，经营书报纸张，并设印字馆。最早的地址在马坊门，后迁到竹笆市北段路西，实际是同盟会员的联络点。民国四年（1915年），迁至南院门正街。

除了酉山书局、和平古旧书店，古旧书店的前身还有哪些店铺，如今的老店员都说不清了。古旧书店大概是由三五家店铺合营过来的，有旧书店、古字画店、古董铺，似乎还有一家纸店。

解放前，南院门附近也是书香四溢。古旧书店的所在地，一直是文化发达、商业繁荣的地界，直到现在仍不挪根基。除了酉山书局，还有一家专门推销进步书刊的“青年书店”，也在今市委的对面。此外，南院门广场东、西两侧有世界书局和中华书局，“三联书局”更是当时进步青年经常光顾的地方，大车家巷东边是商务印书馆分馆，解放后修建了“西安市第一医院”。南院门一带从清末就是西安的商业中心，这种繁华一直延续到解放后。当时有一首顺口溜：“要穿绸缎老九章，要戴金银老凤祥，世界五洲大药房，南华公司吃洋糖。”说的是解放前西安几家著名的店铺，它们全部集中在南院门。老九章在现在古旧书店的西边，是西安过去最好的绸缎庄，西边就是大芳照相馆。老凤祥在大车家巷对面，是西安当时最大的金店。世界大药房和五洲大药房在现在市委的东边儿。南华公司在大车家巷的东口，专卖洋糖，就是现在说的水果糖。

解放后，古旧书店就一直在市委的正对面，有三间门面，门楼上刻着几个大字——古旧书店。里面卖的不是通俗读物，全是放着线装书的老书架，线装古籍不能立起来，所有书都是一层层码上去，书里夹着介绍书基本情况的手写纸条，价格也写得清楚。刚解放时，古旧书店里新书很少，古旧色彩很浓。而现在则以卖新书为主了。

1956年公私合营以后，西安古旧书店划归新华书店，成为西安市唯一能够收购、销售古旧书的单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古旧书业的黄金时期。那时大家都不宽裕，家里有点旧书就拿来卖，当时西安市的古旧书店就一家，很红火。那时收了很多有价值的线装古书。除了古书、旧书，古旧书店还收藏碑帖和字画，直到现在，古旧书店仍是许多书画碑帖爱好者常去的地方。

文革时古旧书的经营停止了，西安古旧书店里卖的都是毛选、马列，到了文革后期才逐渐恢复正常，不过自文革以后，古旧书店的古旧书便不占主要位置了，新书逐渐多了起来。

古旧书店地下室的旧书

书店店员背后的故事

古旧书店的店员去普通书店没问题，普通书店的员工若想干古旧书业就不容易。古旧书店不仅仅卖书，它还承担着收藏、保护古旧书籍的重任。收来的古旧书不能马上卖掉，要经过懂行的店员们辨别、分类。一些有重要价值的书籍要妥善保存；分散的大部头丛书要由工作人员配备齐全，有时一套丛书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才能配全；破损的书籍要修补保护；保存的环境要干燥通风，必要时要使用硫磺等维持纸张稳定。每一项工作都繁琐，而且对工作人员的职业素质要求很高，干古旧书行业不仅要有体力、眼力，还要有一定的文化素养。

1978年进入古旧书店的老员工张鸣是书店最后一批学徒，“随着老先生们的退休，这种师傅带徒弟的老传统也逐渐消失。”和学徒制一起消失的还有老先生们鉴定古籍的眼力，张鸣在古旧书店已经工作了32年，现在是店里资历最老的员工。学徒、线装古书，这些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字眼，正是古旧书店曾经辉煌的见证。

过去在整个新华书店系统里面，古旧书店对员工的工资待遇也高。现在工资待遇拉平了，很多优秀的年轻人都不愿整天在废品收购站，和旧书打交道。旧书行业的职业病是肺病，一是旧书脏，细菌多；二是保存中要使用一些化学品，对身体危害很大。

古旧书店的店员们都非常敬业。文革时期破四旧，古旧书全要被烧掉，为了保护古书，书店的老师傅们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挑选了一些价值不大的残本、废本，当着红卫兵的面儿烧掉，同时把大量有价值的古籍妥善地藏起来，以此掩人耳目，古旧书店的大批珍贵古书才得以逃脱毁灭的命运。

古旧书、线装书，这些名词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古旧书业这个曾经兴盛的文化产业，在我们现代人看来也颇为陌生。古旧书店和古书、旧书分不开，创立之初，古旧书店便是以收购和销售古旧书籍为经营方式。在线装书资源丰富的民国时期，古旧书生意很火，懂行的书商们往往能通过收购宋版、元版的古书而名利双收。

古旧书店与读者口碑

解放前，古旧书店的名气就很大，很多名人、文化人都是那儿的忠实粉丝。古旧书店从不做广告，学者和学者之间，老师和学生之间，对古旧书店认可的传递，是古旧书店至今仍生生不息的动力。古旧书店以文史类书籍为主，西安市和全国各地的文人和古旧书店基本上都有渊源。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书店的管理仍很严，许多书不能公开出售。书店的二层是办公区和仓库。二楼的地板和楼梯都是木质的，在楼下看书，常能听到楼上工作人员咚咚的脚步声。营业厅的隔壁是古旧书店专门收购旧书的一处门面，常能看到卖旧书的人进进出出，很多农民都是扛着大包小包来的。也有很多人在书店卖不掉书，索性就在书店门口摆个摊子。

一直到八十年代，古旧书店还不是现在这样开架售书，看什么书得先告诉营业员，让他拿给你。那时的大芳照相馆东边，就是古旧书店。古旧书店大门两边有两扇大橱窗，里面挂着几张碑帖字画，进入大门，一层是营业厅，靠外面的是公开读物，里面有一个小隔间，存放着不公开的读物。低矮的顶棚悬着几支灯管，当中一台旧得发黑的吊扇，屋子的四壁全站着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

古旧书店和读者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上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都很穷，想看书又没钱买书，于是，古旧书店就成了他们的图书馆，常常一看就是一天，书店的服务员也很理解，只叮咛一句：“哪儿拿的，看完放到哪。”有的学生想买书可实在没有钱，就把自己的饭票抵押在书店，把书“买” 走，过段时间有钱了再把饭票赎回去。书店对学生也很通融，这样时间一长书店就和读者形成了很好的关系。

1988年，台湾著名作家柏杨来到西安，正值他《丑陋的中国人》一书出版不久，古旧书店是他在西安唯一签名售书，并与读者对话的地方。当时古旧书店在西安众多书店中是很新锐的。

1988年柏杨先生来古旧书店签名售书时的热情读者

书店牌匾不是鲁迅亲笔题字

1992年，古旧书店原来的老房子改建，书店先后迁至北柳巷、案板街等地。1995年又重新搬回了现在的店面。自从1992年之后，古旧书店就再也没有回到以前的辉煌。面对现状，古旧书店应该如何应对？

从全国的范围来看，古旧书业并不乐观，屈指可数的几家古旧书店中，能维持古旧书特色的更少，北京、天津、上海、西安。很多古旧书店都变了味儿，不再经营古旧书。兰州古旧书店现在则成为新华书店的特卖场，这也是为了生存的一种变革。

从2009年11月起，古旧书店开始对地上一层的营业厅进行装修，古旧书店装修完成后，准备恢复以前的一些老业务。曾经挂在门口的鲁迅手迹“西安古旧书店”大门牌也被拆了下来，会换回过去的老门牌。这块牌匾其实并不是鲁迅为古旧书店所题。鲁迅当年应邀来西北大学讲学时，曾与陕西名士阎甘园相见，二人非常投缘，1956年公私合营以后阎家的书店并归西安古旧书店，为了纪念曾经这段往事，1994年老店员张鸣带人从鲁迅的手稿中辑出了“西安古旧书店”六个字。

新面貌和新思路能否给古老的古旧书店带来生机，还要看西安的文化人是否埋单了。

1992年拆迁之前的古旧书店老楼 宗鸣安 摄

参考文献：《西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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